即便是工具人，身上有了责任，感觉就不相同。</br>今天的何东楼，确实是谨慎了很多。对罗南的话，显然全听进去了，更不敢轻忽。支支吾吾了几声，终究是不敢拿自己脑子里那点儿记忆胡侃，小心翼翼的讲：</br>“那我就去问问？”</br>“问清楚，拜托了。”</br>罗南话说得客气又不客气，何东楼越发紧张，匆匆挂断电话，也不知道之后要怎么忙碌。</br>罗南任由他去折腾，倒是章莹莹，等了一阵之后，有些意外：“看他这模样，好像不是随随便便找几个知情人，问出一点儿八卦的程度……何家对这件事一向讳莫如深，能让他肆无忌惮去问？”</br>“又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秘密。知情的人不会四处乱说，不知情的人不会往那上面想……我就是那个不知情的。”</br>罗南自嘲一笑。事实上，就是现在，要他把何阅音与修神禹两个人放在一起去考虑，他都有些不适应。</br>但要说特别惊讶，倒也没有。</br>趁刚才那段时间，罗南梳理了下回忆，发现二者的联系其实已经在一些细节中呈现出来。</br>也许，他潜意识里已经有了点儿准备？</br>“你应该也知道一些吧。”</br>“听说过一点儿，但消息源肯定是超过三手四手了，你要听吗？”</br>“先等等吧，我不想先入为主。”</br>“屁的先入为主，你肯定站何秘书这边呀，他老何家……”</br>“我是说修馆主和阅音姐。”</br>“啊，那就不打扰了。”</br>章莹莹见机很快，绝不在这种两难话题上粘连。发了个“拍拍屁股走人”的表情，准备结束通话。</br>罗南却没有那么轻易放过她：“你帮我找一下墨拉的联系方式。”</br>“怎么着，警告她两句？”</br>“交流一些事情。”</br>“我擦？这不像你的风格呀！”</br>“我什么风格？”</br>章莹莹当场念了一首歪诗：“埋头搞研究，万事皆去休。任他百千样，兀自意中游。”</br>“……好诗好诗。”罗南皮笑肉不笑回应，“你说我是要搞研究，也没错。搞研究首先就是充分大量的阅读、分享和交流，这样才能准确判断研究的方向和价值。”</br>“什么鬼？”</br>“不是什么鬼，我爷爷和我老爹都是这么教我的。”</br>“……能不能说点实在的？”</br>“实在的就是：我要好好学习了。下步要怎么做，要看学习的成果……交流也是学习的一种。”</br>“休学生也配提学习？”</br>章莹莹呵呵，然而她也只能占些口舌上的便宜，当罗南明确了意图，她就只有听从的份儿：</br>“墨拉的通讯号我没现成的，回头找一下老板，再发给你。”</br>“好。”</br>两人结束通话，罗南也低头重新去看虚拟工作区上的流动光影，但还没等他完全静下心来，章莹莹那边已经把一串通讯号发到聊天窗口。</br>过程堪称神速，相比之下，何东楼那里就显得格外磨叽了。</br>或许也证明了他的紧张和重视？</br>不过……武皇陛下还真是爽快呀。</br>不是说过么，行动的说服力，总要超过言语表态。站在这个角度，武皇陛下好像很希望他和墨拉做一些交流。</br>罗南把墨拉的通讯号做了录入，又看了几眼，并没有立刻联系那边，而是专心去看工作区上的内容。</br>罗南对章莹莹讲学习，实无半点儿虚言。</br>他千里迢迢，赶到已进入大金三角中心水域的雷池实验场，不就是来学习的么？</br>只不过，最早单纯是想来做礼祭古字的练习，顺便熟悉一下天渊帝国通用语，做些比较对照。</br>却不料“途经”夏城的时候，意外找到了自家老爹早早为他准备的教材与功课。一下子，他的必修课内容就变得分外充实起来。</br>礼祭古字的练习肯定是不能丢的，那种大时空尺度上的观察，透彻生灭，推演古今，是遗传种窥伺、模仿神明的独特视角；也是罗南对地球本地时空、雾气迷宫、深蓝世界所共同组构的复杂时空结构进行解析勘测的极好工具。</br>也许，终极答案便在其中。</br>只是，老爹亲手设计的基础教材，罗南也绝不愿意搁下。</br>不可否认，最初罗南的学习动力，来自于对父亲留下信息的强烈好奇心和亲近心，也是基于他长年误解憎怨一朝开释而产生的歉疚情绪。</br>罗南早已具备对外接神经元资料库“天梯四级”的查阅权限，又在中继站“亲身体验”天渊帝国的战斗生活，他并不认为，父亲设计的初级课程，会有多高的难度。</br>他原本的打算是：教学动画认真看，课后习题加速通。早期阶段，也确实是这样，相关习题对他来说几无难度可言。</br>可很快，随着课程深入，基于“天渊帝国通识四学二十科”的百年序列知识体系在他眼前逐步打开，曾被梁庐评价为“献祭常识的偏科怪”属性，惨然浮现。</br>罗南发现，他严重低估了“百年序列”知识体系的学习难度。</br>“百年序列”的体系核心，建构在天渊帝国“四学二十科”的通识教育基础上。四学，即文化、社会、技能和真传四大类。</br>下面又各分五科，二十个大科目，涉及文法、数学、政法、工程、军略、内修、造物等等，是一个成熟的遗传种星际文明正常运行乃至自我提升，所必然涵盖的几乎一切基础知识技能。</br>在这么一个庞大的知识体系中，成长于原生星球上的行星级文明初学者，完全没有自矜的资格。</br>罗南也一样。</br>他是有超凡力量，却不等他全知全能，终究会有强项弱项。浅白却涵盖甚广的理论知识，单独看来也还罢了，一旦综合提炼，再涉及一些实操环节，就能让人心态炸裂。</br>罗南目前接触的日常习题，都算是开卷测验。可就算他把相关知识全扒拉一遍，都找不到现成的标准答案，必须认真琢磨研究。</br>这些题也不算是偏奇险怪，但对于所涉内容的组织非常精到，往往是做了几轮下来，回头再看当初的知识动画，就有一番全新的认识。</br>题目出的高明，证明出题人对相关知识的理解，也非寻常可比。罗南越学越深陷其中，越学越觉得奇怪。</br>就算目前他接触到的这些知识都还比较初级，但能够广涉博引，综合考察又不偏于险怪，便证明出题人对这一层次的知识，已经到了非常精熟的程度。</br>罗南一度以为，这是自家老爹从外接神经元的庞大资料库里找到的题库。</br>但是随着他刷的题越来越多，各类题目中，不断出现的与地球本地时空相关的信息，让他这种想法动摇了。</br>如果只是简单的切换一下背景，还能说是做一下换皮工作。可其中大量涉及的两种知识体系之间的异同、辨析，证明出题人对这一领域已经有相当深入的思考。</br>如果仅仅是文史数理方面的知识也就罢了，直指修行根本的真传学科题目，也非常有水平，这就让罗南不得不怀疑：</br>他老爹，罗中衡，一身实力究竟到了哪一步？联想到90年那一场非常规巡游背后的逻辑，是不是真到了让李维忌惮恐惧的层次了？</br>可这样的罗中衡，为什么会在里世界默默无闻，几乎没有留下半点痕迹？</br>是有意隐藏？如他在最后留言中所表示的那样，保持隐忍和潜伏，以实现最终的目标？</br>如果真是如此，当李维携深蓝世界掩杀过来，便应该是计划成败的关键时刻。而当时的记载，为什么那么……平淡？</br>至少没有体现出任何决绝的冲击震荡。</br>罗南固然已经是世界上最顶尖的两人之一，但他并不会轻视别人。在他看来，换了任何一位超凡种，但凡有决绝之意，就算李维是带着深蓝世界压过来，也绝不可能在无声无息中消亡。</br>当然，90年的具体情况他还不是太了解，相关的疑问，也只能像横在心口的一点刺芒，等待慢慢摸索、定位，看最终能否得到解答。</br>现在，罗南只能继续做题，继续学习，通过这一过程，层层剥离知识和信息缺项所形成的迷雾，直至触碰到可能存在的清晰因果链条。</br>在货舱里闷头做题，时间几无意义。</br>冷不丁的，通讯手环微微震动，来自于何东楼。</br>罗南看表，距离他提出要求，都要四个小时过去了，真不知道该评价他认真好，还是慢待好。</br>嗯，看样是认真了——何东楼并未直接打电话过来，而是先发过来了一组电子资料。是以块区组合的形式，将大量文字、图片和视频精心设计整合到一个页面中。</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