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殿床榻上昏迷不醒的人已经平缓下来的身子此时竟颤抖得比方才更加厉害。
好似在承受着脑海里,身体中,血脉经络无数处的疼。
那垂在床榻一侧的清瘦修长的手,昏厥中连握住都无力,却又青筋暴起。
一侧的郎中瞧着心下一惊。
“殿下……殿下他……”
他似是听到了方才那赵琦的话。
才会在已然平静的昏厥中,被刺激成这般模样。
郎中话未说出口,赵琦便已明白了过来。
他迅速跪到了榻边,手猛地攥住了萧璟的手。
声音暗哑中,带着几分决绝。
“殿下……那个女人于您只是祸患,一个女人而已,如何能让您赌上性命……”
赵琦自顾自说着,不敢松开片刻萧璟的手,指腹探得他脉搏,竟乱得骇人。
“郎中!快!探探殿下脉搏……”他急切道。
一侧的郎中慌忙伸手,握住萧璟腕子搭脉。
这一搭,也是神色惊惶。
“竟这般乱……”
“殿下初初拔针,蛊虫未驱,方才又似是受了刺激,此时……此时心脉极乱……怕是……”
说到此处,郎中犹豫再三,方才咬牙道:“只能听天由命了,若是能醒,或许来日好生调养也能保住性命,若是……若是不能醒,大抵……大抵……”
剩下的话,那郎中终究是不敢说出口。
可赵琦哪还有不明白的。
他跌坐在榻边,好半晌未曾言语。
一刻钟,一个时辰,又一个时辰。
床榻上萧璟,依旧没有醒来,神情却始终痛苦,那双手,更是一颤再颤。
他醒不过来,又在昏厥中,如遭凌迟折磨。
原本如铁般的人,此刻脆弱如纸,似是一扯便碎裂。
是他成年后,从未有过的脆弱模样。
赵琦瞧着心惊,几乎不忍再看。
却又不得不一直盯着他的情况,唯恐再出什么意外,也怕他在这样的折磨里,熬不过去就咽了气儿。
*
另一边,暗道尽头的李国公府邸。
明宁等一行人终于出了暗道,重新回到了李国公府的地下暗牢。
李国公头发灰白,人瞧着分外颓唐。
那断了一臂的国公府世子和一旁早已状如疯妇却说不出话的国公夫人被绑着扔到了暗牢里深处的牢房。
赶巧,就在上官玥等人旁边。
明宁等人出来的暗道口,倒是离那关押几人的牢房甚远。
莫说瞧不见人,就连那国公府世子的痛呼声,都半点听不到。
暗牢里灯火通明,连夜明珠都摆了不少。
足见当年李国公府如何权势滔天。
云乔和皇后都尚在昏迷之中,李国公迎了上去,看到皇后时面色微变。
“毕竟是你母亲昔年手帕交,对皇后,还是手下留情些得好……”
这么多年过去,李国公闭门不出,却也颇得皇后照拂。
自然也清楚,自己得得这点照拂,是因为明宁生母的缘故。
何况,当年李嫣受辱,便是皇后为她请了李夫人来,把事情闹开才救了他。
明宁倒是不甚在意,闻言挑了挑眉,压根没应声。
这时,一个亲信赶了来。
附耳在明宁跟前说了番话。
明宁脸色微变,低眸思量,片刻后,面上挂了几分笑,看向昏迷不醒的人。
“来人,泼醒。”
两碗水泼在云乔和皇后脸上,昏迷的两人,意识朦胧地醒来。
待瞧清身处何地时,皇后眸光微怔,面色倒是没流露出什么来。
云乔蹙着眉醒来,低首咳了几声。
明宁端详着她,好似在瞧一件美丽又一摔就碎的瓷瓶。
启唇缓缓将方才亲信的话,一字一句说给她。
“齐王送信入东宫,要太子殿下,亲往江南,否则,就送你的尸骨回京都给他。”
云乔静静听着。
明宁目光看着她,笑问道:“你猜,东宫如何答复。”
云乔摇头未语。
明宁静看了她好几瞬,才终于又开了口。
“东宫放出消息,侧妃云氏,已然暴毙。”
话落,一眼不错地瞧着云乔。
她想,这样一尊脆弱又易碎的琉璃瓶,让人一眼看到底,又能轻易砸碎了去。
怕是听到这话,又要伤心地掉眼泪了呢。
可是,眼前人,竟然无比平静。
莫说是一滴眼泪,就连一个表情,一个蹙眉,都没有。
明宁不解,眼波流转了下,接着道:“你不明白吗,他不肯救你,不仅不肯,还要你死。你死了,清清白白。可你若是活着……一个落到了敌人手里的女人,偏还生得如此貌美,怕是保不住清白。”
一番话,存心刺激云乔,句句诛心。
可那听着她这番话的,仍是平静。
甚至,似是假人一般。
明宁终是不解,没忍住问道:“他这样待你,你竟半点不伤心难过?”
伤心?
或许从前有过。
云乔缓缓抬眼,在这暗牢不见天日的灯影里,似是瞧见当初弯弓搭箭冲她而来的郎君。
其实早在明宁提出要用她的命,来设局去害萧璟时,云乔心里便觉得,自己的命,根本不足以威胁萧璟什么。
当初能弯弓搭箭要她性命,难道今时今日,就会为她的命,退让多少吗?
云乔不信。
她答应明宁,只是想要寻机会救出自己的女儿。
至于萧璟。
他要她死,不是才正常吗。
诚如明宁方才所言,清清白白的死了,总好过落到他仇敌手中,不知遭受什么折辱。
她的性命,其实对他而言,从来都不重要。
当年在扬州可以拿她的清白名声算计她,看她险些在扬州沈家被活活打死。
后来在长安街头,也可以弯弓搭箭冲她而来。
无论他的记忆究竟有没有什么异样,这么多年过去了,他都不可能,也不会是当年递给她那块糖的少年郎。
对于当初的小少年而言,缺牙女娘的哭声是他眼前最要紧的事。
可之于如今权柄在握生杀予夺的太子而已,她或许不过是他书案上一尊玩意儿,瓷瓶里一株花枝,什么都算不上。
早就料到了不是吗。
早就清楚了不是吗。
所有,有什么好伤心的。
她早就不是十三岁了。
云乔略显疲惫地阖了下眼眸,闭眸不语。
明宁冷嗤了声,倒是没再多话。
起身离开此地,走远了些去。
“这几日,进出东宫的都有什么人?”
“除了郎中,也就是赵琦……”
明宁面色微寒,视线泛冷。
“上官玥呢?关在哪?”她问身边人道。
随后在亲信的引路下,往暗牢深处关押上官玥的地方去。
萧璟怎么可能让云乔去死。
能放出暴毙的消息,只怕是萧璟出了什么事,如今东宫做出的,不是他了。
“赵琦……倒是萧璟跟前忠心耿耿的一条好狗……只是不知道,他为着主子要除掉祸害主子的红颜祸水,轮到他自己又当如何……”
*
良久后,萧璟仍旧未醒。
那年岁颇高的老大夫熬到如今已是支撑不住,站在殿内直挺挺地往后倒,险些也晕了过去。
赵琦眉眼微抬,抹了把脸,摆手道:“劳两位大夫费心,此处有李大夫同我守着就好,偏殿现下空着,老先生去歇一歇也可。”
这话落后,李大夫连连点头,扶着自己师父往偏殿去。
口中说着:“我送师父过去,稍后便回来,劳赵公子暂且看着殿下这处。”
一边说一边搀扶着老大夫。
那老大夫步履蹒跚地出了殿门,被徒弟扶着往偏殿去。
一进到偏殿,李大夫先变了脸色。
搀着师父衣袖的手,力道极重。
“师父,你……”
话音刚出,那老大夫便摇了摇头。
那李大夫却未住口,反倒挨着自个儿师父,咬牙道:“您之前特意改了我给云姑娘配的安神香的香料,在其中改了几味香,那香能疗养人心绪,却也能刺激失忆人的记忆,是也不是?”
老大夫阖眸不语。
那李大夫见状心下一片冰凉。
“师父!你为何要这般做,如今那位太子爷若真有个好歹,咱们师徒的命都得交代在这里!”
老大夫仍旧不语,却想起了医馆里供的那牌位。
他那为生儿子接连怀孕的姐姐,到死也没生下一个儿子,最后生的小女儿,却顶着男儿的名头被养大,吃了不知多少苦头。
这么些年,老大夫记恨姐夫为着生个儿子害死了自己姐姐,便是知道那姐夫多年来位高权重,也从不与他联络,为着躲他,还改名换姓,呆在了这西北守将无召不能回的京城。
若不是那日在京城街上,撞见了那生得肖似其母的外甥女,原本,他是一辈子不会和西北的杜家再扯上关系的。
可那小外甥女,太像他长姐了。
音容宛在,便如长姐复生一般。
老大夫一辈子无儿无女,也未曾娶亲,昔年长姐便如他母亲一般重要。
这模样生得像极了姐姐的外甥女,自然也重要。
原本,惊闻她的死讯,老大夫已是心如死灰。
前一段时日,却突地收到了封信。
原来她没死,只是受制于人。
那人送来了一卷残书,信中言明东宫太子记忆有缺,而杜成若,便是昔年助纣为虐,瞒下太子记忆有缺之事多年的人。
送信的人,要老大夫想法子刺激那太子爷忆起几分。
承诺事成之后,便放杜成若自由。
而那卷书上,便是取银针和蛊虫之法。
老大夫告诉自己的徒弟,这是自己师门从前所习的歪门杂道,又扯了什么师叔学过被逐出师门的话。
无非是算准了自己这个徒弟的习性,料定他必定会偷偷去学。
李大夫初时还没反应过来,及至后头萧璟一直醒不过来,他左想右想觉得不对,又思及自己师父曾改过用在东宫云娘娘这的安神香香料,这才猜出不对来。
那安神香,说是给云娘娘用,可太子殿下宠爱云娘娘,自然是时常陪着人的,连带着怕是没少闻那香料。
李大夫越想越后怕,偏那本书是残卷,只有取针之法,至于取出蛊虫法子的那一页,已经被撕去。
“师父,你既有那本书,当知道如何取出那蛊虫才是!您快和徒弟说说,徒弟我学了才好取出那蛊虫,保住殿下性命无虞啊!”
李大夫说得焦灼,怎料那老大夫却是闭目摇头。
口中道:“书送到我这时,就是残卷,我也不知如何取出蛊虫。”